30多年来,王勇超累计投资近3亿元,抢救性地收藏和保护了大量的民居、石雕、砖雕、木雕、生产工具、生活用品等关中民间文物33600余件(套),并收集整理了大量的非物质文化遗产,被誉为“中国民俗文化抢救第一人”。2016年6月15日,在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上,他连任中国民协第九届副主席。
西安向南,有一座山叫终南山。终南山下,有一处民俗文化大观园静静地坐落于它辽阔的怀抱中,这便是关中民俗艺术博物院。
《诗经·秦风》中有一篇《终南》:“终南何有?有条有梅……终南何有,有纪有堂。”3000年以降,终南山上不仅有山椒、楠树、枸杞、海棠,还有兵家要道、帝王行宫、隐士草庐、佛道祖庭,有李白、杜甫的足迹,有王维、韩愈的诗篇……如今,也诞生了名闻遐迩的关中民俗艺术博物院。
步入关中民俗艺术博物院,仿佛时光流转,进入这片黄土地幽深的过往。不是身临其境,人们恐怕很难想象,这些历经数百年风雨沧桑的古老宅院何以保存得这样完好。清代赵家门楼挺立在终南山黛色的背景中,“品”字形的高大身姿格外威严;西京雄镇城门楼上“大明崇祯十三年”的铭文,透出深沉的沧桑感;清户部尚书阎敬铭宅院、明三朝元老孙丕扬宅院、于右任业师毛班香宅院、崔家槐院、耿家宅院、孙福堂宅、雷致福宅、耿元耀宅……一街两行鳞次栉比,从供奉农耕始祖的后稷神庙,到演绎人间悲欢的梨园舞台,飞檐翘角、一石一木无不透出关中民居的沉稳大气之美。
其实,这只是关中民俗艺术博物院抢救保护的古民居的一部分。30年来,博物院抢救保护濒临消失的40多院近千间明清古民居,规划复建三条街,这是第一条。它们曾散落在关中大地白水、富平、澄城、大荔、合阳等各处,屋角坍毁者有之,椽梁破损者有之,柱栋残缺者有之,墙体裂隙者有之……无法居住,无人维护,成了农家堆积柴薪的背景板,任凭风吹雨淋。
使这些古老民宅聚集到一起的人,就是王勇超。为濒临灭失的古民居进行妥善的保护和复建,他已经做了30年,还将一直坚持做下去。
草根兴大业
王勇超,出身长安郭杜赤兰桥村,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家汉子,一个纯粹的关中草根。
昔日,就在这终南山下、王曲蛤蟆滩的破庙里,柳青住了十几年,写下了巨著《创业史》。《创业史》的扉页上是一句话:创业难……
人间万事起头难,创业回思犹自怜。匹马单枪闯都市,全身只有十元钱。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一天,28岁的王勇超出了家门,朝北走进西安城的时候,全身上下只10元钱。乡土的长安,28年的贫苦磨难,回想起来,是他最初的人生历练。
王勇超经亲戚介绍到一家安装队当会计。不幸的是,安装队没过半年便无力支撑了。王勇超没权没势、没名没钱,但他有一个聪明的脑瓜子,下得一身好苦。他鼓足勇气找到有关领导,毛遂自荐要组个更大的安装队。
王勇超最初的想法非常简单,不干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。人没有背景时,自己就是背景。睡的是狭窄的简易工棚,吃的是干馍咸菜,但王勇超在工作上绝不含糊,一是一二是二,给他一副担子,他就能豁出性命一直挑到天尽头。结果,从安装队到建筑队,再发展到建筑公司,扩充到集团公司,成为赫赫有名的优秀民营企业家,王勇超让周围人刮目相看。
他的建筑队逐渐发展成了公司和集团,他从队长、经理变成了总经理、董事长,却没有中断过到西北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习。文凭学位在他眼里只是一张纸,重要的是学到知识、学到本事。
处处留心皆学问。王勇超从建筑看到了文化,而建筑除了实用价值之外,本来就是一门深奥莫测的大学问。他从现代建筑中回味农耕传统建筑的趣味:曾经的名门望族遗留下来的古建筑,尽管已经历经沧桑、面目陈旧、濒临绝境,却仍然闪烁着民间艺术的光彩。那些石门砖雕、飞檐走兽让他敬畏,那些凝固了的依然活灵活现的民间故事让他神往,他一门心思迷上了传统建筑,开始琢磨古老民居在城市化大潮中的命运与意义。
中华的传统美德,民族的文明根基,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流传下来的。如果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丢掉了它,后人又该从哪里去寻找先人创造精神的标本?
这也正是他后来成就事业的出发点。
背石头进山
王勇超和拴马桩结缘,是源于偶然的一件事。
新安装队成立不久,王勇超到渭北一个县城考察古建,发现有人围在一户人家门前看热闹,凑过去一瞅,他愣住了。只见买下拴马桩的文物贩子正扯着嗓子指使人砸桩。那人扔出300元,只要精美的胡人驯狮桩头。“不能砸!这是先人留下的。”王勇超上前一把拦下高举的铁锤。听他出价600元,差点儿砸桩的两个农民乐了,转身又抱来好几根。
20世纪80年代的600元不是一个小数。王勇超当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: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,不能叫人给毁了。
好东西碰上好人才有好命,拴马桩遇上了王勇超,这偶然中是否又蕴含着某种必然?
作为炎黄子孙,对先人留下来的文化实物应该充分尊重、抢救保护,而不是见钱眼开,破坏、转售,任其流失。
通过查阅历史资料、与考古专家交流意见,他更是对拴马桩上了心。他说,石刻的拴马桩、门礅石,都是石匠手工雕刻的,一个与一个不一样,少了一件,就觉得心疼。再说,让它流落到了外省,就是陕西人的损失;假如再流失海外,就是咱中国人的损失。
王勇超制订了一整套的抢救保护方案,有条不紊地开始征集拴马桩。当时民间文物的收藏环境还很恶劣,一些官员和群众不理解,把从事这方面爱好的人说成文物贩子、日鬼捣蛋的。有人认为不值,烂石头也便宜,用钱买这些东西,不知道王勇超想干啥。
有朋友劝他,你喜欢就弄几个,何必大动干戈。王勇超不听劝说,不惜血本。他的眼前摆开了一张无形的地图,西起陇县,东至韩城,十多个县,上百个村镇,他组织几十号人马,驱车奔赴散落在黄土台塬褶皱里的偏僻村落,搜寻拴马桩。
王勇超他舅给他帮忙看门,觉得外甥搞建筑,挣点钱不容易,自己喜欢,弄几件就行了,成百上千地买回来,老石头也不生崽娃子。
还有人说,五台山下再缺啥,就是不缺石头。你是把石头往山里背哩,灵醒人谁干这事?
王勇超不听这些,从第一根拴马桩开始,一直收集了8000多根,堆在长安郭杜库房里,立起来就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军阵。这个把石头往山里背的人,乐此不疲,勇往直前,且永不回头。
从洗砚园到博物院
大凡生活在古城西安的人,很少有不知道书院门的。东起文昌门内西安碑林博物馆,西至宝庆寺塔,书院门街道不算长,笔墨纸砚、字画古董却实在是琳琅满目,应有尽有。
街道最深处的书院门1号,有一座5层高的仿古小楼,青墙黛瓦,有石狮守候,有拴马桩列队伫立,显得风雅别致。门首悬挂着一块引人注目的“灏文堂”牌匾。
这里,正是关中民俗艺术博物院的摇篮和发祥地。不过,若干年前,悬挂在门楣上的并不是“灏文堂”,而是由老诗人毛锜先生书写的“洗砚园”。
“毛锜老先生是我有生以来结交的第一个文人。”时至今日,王勇超还念念不忘,逢人便讲。当初的王勇超,尚处于由建筑行当朝文化收藏转化的萌芽期,他格外看重文化,羡慕那些有知识的文化人,他希望在自己的人生中有更高层次的文化追求。毛锜是王勇超的领路人。
洗砚园,是毛锜最初为王勇超的字画店面起的名字,取王羲之成珠寺洗砚池的典故和王冕“我家洗砚池头树”的诗意,其寓意是在历史文化中淘出滋养今日的真金。其实,洗墨洗笔,何尝不是洗目洗耳、荡涤身心?
此时的王勇超,感兴趣的不再完全是建筑合同、施工图纸、进度利润等,他一下子又闯入了名人字画这个陌生而充满诱惑的领域,并由此敲开了民俗艺术的大门。
在时代前行的滚滚浪潮中,近代的建筑遗存面临着推土机的威胁;而散落民间的古老艺术,也在不断加速流失“见着了不伸手,感觉对不起自家的良心。”王勇超说。操持惯了会计账目的他开始了收藏鉴别。由拴马桩、砖雕石刻到古董字画、民俗器物,再到古民居、老戏台、老牌坊,王勇超走进了一个民间文化的百宝库。由此,他有一个更大的梦想,一个建设民俗艺术博物院的梦想,在他意念中萌动。
有人这样评说,西安书院门在数百年间发生了三件可圈可点的大事:一是兴办了关中书院;二是建立了西安碑林博物馆;三是此后王勇超由洗砚园及灏文堂而孕育了关中民俗艺术博物院。
从书院门出文昌门,顺文艺路向南直走,到达终南山下的关中民俗艺术博物院,到达中华传统文化那一片广阔天地,这条路,王勇超走了30年。
艰辛护宝路
风风雨雨,30多年过去了,从下手征集抢救第一根拴马桩、第一院古民居开始,王勇超保护了濒临消失的8600多根拴马桩,40多院近千间明清古民居。他放弃了建造现代洋楼大厦的生意,却在一堆又一堆古老乡镇的废墟之中,发现了民间艺术散发的耀眼光芒。
在王勇超看来,传统民居是一种凝固的艺术,一种动听的历史音符,一种历尽沧桑而依然存在的文化精神。传统民居,它深深扎根于民间,蕴藏着关中民俗文化的渊源与血脉。他不是科班出身,却凭借自己的勤奋和悟性,破译了民间建筑艺术的密码。
古民居异地迁建保护是一个庞大而又复杂的工程,首先要有雄厚的资金基础,加之古建筑构件繁多,技术要求高,难度大,要按照原宅院布局结构,采用原建筑构件按照1:1比例原样完整无缺地复原建筑。为了保管好这些宝贝,王勇超自建几千平方米的库房存放,防火、防虫、防潮、防盗,样样不能少。
最让王勇超难受的是,当时因民间文物方面的法律滞后,他所做的事情不被一些部门的人理解,他想做成一件由民办资本保护民间文化的事,难上加难,四处碰壁。王勇超想不明白:为什么这些古物被砸碎了没人管,想要把它们收集保护起来却这么难?
在抢救保护过程中,酸、甜、苦、辣的事说不完道不尽,有钱的人说你傻,没钱的人更说你傻,但王勇超顾不上这些。时不待人,濒临消失的文化遗产更是不等人,有些老宅院在考察登记时还在,凑足了款项再去的时候,一场大雨已经让它毁于一旦。这些仅存的民族优秀文化遗产,是几千年来中华民族留下来的智慧结晶,失去了再也回不来,这是关中人的遗憾,更是中华民族永远的遗憾。
留下中华一点根
王勇超征集抢救拴马桩和古民居,饱受磨难与屈辱,在合法与非法、有罪与非罪之间如履薄冰,踏上了创建民俗艺术博物院的漫漫之路。踽踽独行多年以后,新世纪的春风吹起,政策环境越来越好,王勇超和他的民俗博物院终得民众和政府的支持赞许。
王勇超把尽力抢救回来的古民居集中复建到秦岭终南山、五台山脚下加以保护。有专家说,北京故宫博物院展示皇家文化,关中民俗艺术博物院彪炳民间风俗。一北一南,交相辉映。
党和国家领导人充分肯定及感佩王勇超的建树,赞其“勇于超人”“文化功臣”“功德无量”。
一位专家题写“民族英雄”匾额,赠予勇超。
台湾国学大师曾仕强赞王勇超:以个人的能力,做这么一项伟大的工程,有王者的胸怀。
具有全球视野的华人学者王受之,感叹勇超的事业为“国之壮举”。
身体力行保护民间文化的旗手冯骥才评价:我很佩服勇超,收藏保护这么大一个量,凭个人的力量、个人的意志,在文化支离破碎的情况下,把抢救一个地域文化的责任扛在自己的肩上,匪夷所思!勇超的心是一颗文化的心,一颗很纯的文化的心,向王勇超学习,向王勇超致敬!
王勇超质朴平实的外表,遮盖了他内心的丰富和力量。他自撰的小诗《良俗吟》言道:俗有良风民有魂,国无传统世难尊。轻抛万贯因何事,留下中华一点根。
如今,展现在王勇超眼前的是由梦想即将化为现实的蓝图。四海八方游人络绎不绝,远道而至,以敬畏之情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对话,唤起对农耕文明耕读传家的记忆,焕发国人的民族自豪、道德情愫和爱国激情,徐徐步入充盈民俗与国风的殿堂。
博物院大门口高大雄伟的泰山石上刻着宋代大文豪苏轼的名言:人之寿夭在元气,国之长短在风俗。两边的楹联由曾志华先生撰:关中自古钟元气,望东来紫气,南来爽气,西来霸气,北来王气,气壮三秦,正气为魂,瑞气包藏八百里;院内从今观国风,看衣有朴风,食有简风,居有清风,行有雄风,风淳万姓,和风是本,良风化育五千年。横批:炎黄根脉。
王勇超多少次咏诵东坡先生的名句和博物院的门联,每每感到一股回肠荡气。
“把根留住”是王勇超抢救保护民间文化的初衷,也是每一位炎黄子孙内心深处弘扬中华优秀文化的共鸣,更是中华民族历经千载、生生不息的文化根基。
古老屋檐上的风铃在与小鸟对唱,根根拴马桩正迎着晨风长啸,一度濒危的唐代国槐已经吐出新叶,曾经萎靡的千年紫薇重新抽条开花,自远古走来的民俗文化精魂,似乎在打了一个瞌睡之后,又精神抖擞地上路了。